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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慈母眼中是异客（第1页）

紧接着，叶夫人那双黑玉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大概她本人都未能察觉的厌恶和畏惧。

这个女人居然……畏惧自己的儿子？

尽管卫莲并不算太了解正常家庭的亲子关系，但他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一位母亲看自己孩子时应有的眼神。

不等他细思，叶夫人就对身边的管事嬷嬷吩咐了几句什么，然后那嬷嬷便走到叶逐隐跟前躬了躬身，领着他走出大厅，叶夫人自己也随后离开。

卫莲跳下假山，借助灌木和廊柱的掩护尾随着这对母子，一路上时刻保持距离，再怎么说叶夫人也是元婴修士，跟踪暴露的风险太高了。

管事嬷嬷只陪同这个五岁的孩子走到与大厅相连的回廊转角就松开了他的手，接下来的路程他形单影只地跟在母亲身后，然而母亲却越走越快，甚至不曾回头看一眼他是否跟得上。

卫莲跟随两人来到临近小花园的月洞门前，叶夫人总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自己儿子，但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就像看到了令她感到不适又不得不处理的东西。

与此同时，卫莲也在附近的花圃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偷听母子二人的对话。

“逐隐，你可知人和禽兽有何区别？”叶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清冷柔婉，带着绵绵的江南口音，语气听着却似审讯一般。

叶逐隐倏然抬起头，琉璃色的瞳孔被灯笼投下的光晕映得空茫一片，若非他此时的确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否则旁人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发呆还是在想事。

直到母亲眉头皱得更紧，他才好像思考完毕般垂下眼帘，用自己因缺乏起伏而听不出情绪的童音答道：“典籍有云，人知礼义，明廉耻，禽兽只凭本能行事。”

叶夫人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回答，但眼中的神色并未缓和，语气还更严厉了些：“那么，你今日对池儿，还有几位分家长辈的言行可合乎‘礼义’二字？”

躲在一丛棣棠后方的卫莲听到这句诘问，心下了然，只道果然是为了白天那件事。

很显然，尽管当时的大人们打着“童言无忌”的旗号糊弄过去了，但叶逐隐惊世骇俗的言论已经传到了他母亲耳中，并且被定性为不合礼法。

这回叶逐隐沉默得更久，脸上程式化的微笑也悄然淡去。

只是他的沉默比起认识到自身错误，更像源自认知困惑的空白，似是很不理解母亲为何要问一个他早已给出答案的问题。

不过他最后还是选择遵从平日里夫子的教导，并未犹豫多久就给出了回复：“不合。”

“为何不合？”女人追问的语气有些急促。

面对自己儿子这张精致却毫无活人气息的小脸，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眼中原本只是偶尔流露出来的畏惧霎时间加深了许多。

卫莲看得出来，叶夫人严厉说教的行为像极了人在面对不可控的事物产生恐惧时，发自本能地尝试使用熟知的礼法条框去磨平所有异常，想要将其拉回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内。

而叶逐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可惜他无法理解这变化的含义，只能以现有的问答模式斟词酌句道：“我拿禽兽之理喻人事乃是僭越，罔顾池表哥丧宠之痛，质疑长辈处置是不识大体，我今日的言行不合礼法，亦不合……人情。”

能说出这个答案就证明叶逐隐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理解人类社会的礼法为何如此划分。

尽管他心里还是认为人和禽兽并无本质不同，可既然礼法秩序中二者必须有高下之分，那么他也选择遵守规定，确切来说，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这样回答能令母亲稍感安心。

而叶夫人大概也并不在乎叶逐隐的真实感受，只是想用所谓的规矩压碎这个思维异于常人的孩子基于观察得出的认知，逼他承认自己错了并接受这个世界的法则。

至于叶逐隐是不是明白僭越的意思，能否发自内心地认同长辈们灌输的一切，她无意探究，或者说她从头到尾就只想打造一个不会行差踏错，不会给家族带来污点和麻烦的完美继承人。

所以，她这种教育方式带来的结果就是小小年纪的叶逐隐早就学会了伪装成符合正常人标准的姿态。

就比如现在，这个五岁的孩子背完了她想听的答案后便不再多言，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待发落。

“既知不合礼法，待会记得去给池儿赔个不是，”叶夫人神色稍缓，语气却依然冷硬严厉，“你身为叶家嫡孙，一言一行皆代表家族的颜面，日后当谨言慎行，再不可说出今日这般悖逆人伦的话了。”

“母亲教诲，孩儿谨记，”叶逐隐顺从地点了点头，态度诚恳得挑不出半点差错，“孩儿稍后便去寻池表哥赔礼致歉。”

叶夫人听到这句承诺仍是愁眉不展，眼角余光扫过儿子全无波澜的瞳眸，忐忑地捻了捻袖口，声音压得极低：“逐隐，你为何就是不肯如寻常孩子那般听规劝乎？你要知道，叶家需要能光耀门楣的继承人，非是……不通人情的怪物。”

她也不等叶逐隐回答，扔下“怪物”两个字就转过身匆匆离去，连眼神都吝于给予，就好像多看自己孩子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似的。

叶逐隐维持着鞠躬的姿势，直到母亲的脚步声远去才直起身来，眼神空茫地凝望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或许，他心中同样什么情绪都没有。

卫莲看着孩子小小的背影，突然想起沈令舟说过叶逐隐出生时未曾有正常婴儿的啼哭，曾有人断言他天生无情。

叶逐隐自己也说过人世间的恩怨情仇于他而言有如隔岸观火，可见其形，不感其温。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只是太上忘情道的标准说辞，进入心魔境后才明白叶逐隐确实是天生就感受不到常人的情感，就像他此刻遭到亲生母亲的忌惮，却连难过和委屈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人从小就被迫去理解并遵守一套建立于情感道德基础上的社会规则，用绝顶聪明的头脑分析模仿其他人的行为，内里却始终是一片荒原。

从来就没有谁愿意走进荒原看看里面究竟是何模样，或者尝试种下一点什么，人们只是围着荒原筑起高墙，粗暴地将这个天生与众不同的灵魂硬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