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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周明远就起来了。准确地说,他一宿没睡。
那双新布鞋放在枕头边上,他翻来覆去地摸着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下一下,指腹磨过纳鞋的麻线。
煤油灯早就灭了,帐篷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闭着眼睛也能摸出那只鞋的每一道纹路,像是摸一个人的脸。
外面有人喊:“起来了!发车了!”周明远一骨碌爬起来,把鞋塞进包袱里,掀开帐篷帘子,晨风灌进来,带着草原青草的味道。
铁车已经在等了。锅炉烧得旺,白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中飘散。赵铁柱站在车头,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敲敲打打。他弯着腰检查车轮,又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轴承,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
周明远跑过去:“赵师傅,能走了吗?”
赵铁柱说:“能走了,就等你。”
叶秋站在营帐门口,没有过去。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铁甲,甲片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的铁色有些发白。
晨光打在他身上,在脚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着周明远跑向铁车,看着他把包袱扔上车厢,看着他回头朝自己这边望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他知道那小子在笑。
巴图站在叶秋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奶茶。他看了看铁车,又看了看叶秋,想问什么,张了张嘴,没敢问。叶秋先开了口:“他回去看他儿子,过几天就回来。”
巴图哦了一声,低头喝奶茶。
汽笛拉响了,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铁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一个从容不迫的行者。周明远从车窗探出头来,朝叶秋挥手。
“大哥!我走了!”
叶秋没挥手,也没说话。看着铁车越跑越快,越跑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光里。炊烟还在飘,铁轨还在,远处的黑点不见了,只有两条平行的铁线,伸向天边。
巴图说:“将军,周参将什么时候回来?”
叶秋说:“快了。”转身回了营帐。
铁车上,周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老兵,姓孙,在边关待了八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颌的刀疤。
孙老兵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脸上的刀疤随着车轮的颠簸微微颤动,像是还活着的一条蜈蚣。周明远问他困不困,孙老兵说不困,在边关八年,都没睡过一个踏实觉,现在回家,更睡不着了。
周明远没说话。
孙老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草原在窗外飞速后退,绿色的草浪一波接一波。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八年没回去了,不知道我儿子还认不认得我。”
周明远说:“认得。你是他爹。”
孙老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又把眼睛闭上了。
铁车在草原上奔驰,速度很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周明远眯着眼看着窗外,远处的山丘一座接一座,草原上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过了古北口,过了密云,过了怀柔。
快到京城了。
孙老兵睁开眼,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使。他离开京城太久了,路变了,房子变了,连树都变了。
“以前这里都是土路,现在变成水泥路了。”
他把手伸出去,拍了拍车窗外面。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呼呼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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