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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天还没亮透,玉阶就醒了。
大排档的后屋逼仄得像个火柴盒,翻身时胳膊肘撞上墙皮,蹭下一片灰。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外面街道上早班垃圾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Z市永远蒙蒙的晨雾里。
玉阶坐起身,轻轻叠好身上的薄毯。穿好衣服,推开门,准备出去散步。
Z市的清晨是两幅模样。远处富人区的霓虹已经熄了,那片天空反而显得更脏,灰色的光污染糊在天际线上。
他沿着老街慢慢走。
老枪大排档这一带是Z市典型的工人聚居区,房子摞房子,巷子套巷子,晾衣绳在头顶织成网,滴水的声音和早起的人声混在一起。
玉阶走在其中。白袍洗了,身上是海枫深色的夹克,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早起工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这样也好,他在心里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城市的面貌开始变化。
老街的尽头是一片正在清理的废墟,铁栅栏上还挂着蚂蚁工厂的警示牌,虽然那个企业已经不存在了,但红底白字的标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
栅栏后面是大片空地被蓝色的彩钢板围起来,据说要建新的商业中心,Z市需要“焕发新活力”。
玉阶站在栅栏前看了一会。
他发现栅栏缺口处有几个工人在装卸废铁,赤着上身,汗水混着铁锈在脊背上淌成暗红色的溪流。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搬起一块比他腰还粗的电机壳,踉跄了两步才稳住,旁边一个年长的工人伸手扶了一把,骂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玉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曾经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批复过一份文件,关于规范Z市临时用工市场的若干意见。
上面写了最低工时标准、安全防护要求、用工合同备案制度,措辞严谨,考虑周全,他甚至在签发前反复推敲过其中两条细则的可行性。
可眼前这些工人知道那些条款吗?就算知道了,他们敢用吗?
“唉。。。。。。”玉阶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路过了河。
Z市的内河曾经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运送钢材、煤炭、粮食的船只往来不绝。
现在河水是黑的,工业废料渗透后留下的死黑色,泛着油光,偶尔冒一个泡,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腐烂。
河岸两边堆着各种各样的废料:碎的电路板、断裂的管道、锈成一团的钢筋,还有数不清的白色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鼓鼓囊囊地堆在那里,雨水冲刷后渗出黄色的水渍。
年迈的老人蹲在河边,用一个自制的网兜在捞东西。玉阶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捞废铁。
河水刚刚没过他的雨靴,他的手在水底摸索,弯腰时骨头会摩擦发出声响。
玉阶站在岸上,老人没有看他。
他想起自己昨天下到工厂分拣线的时候,那些工人看他的眼神。
只要确认你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之后,就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因此玉阶没有停下脚步。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加快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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