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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京城一夜（第1页）

转眼到了除夕。街上锣鼓喧天，即便是再贫苦的人家，此时也应当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喜庆。

安王围京的将士站在街巷之中，身上落满了雪。她们习惯了酷寒和无止境的驻守，却不习惯再思念不过的民间烟火气。

王武是安王的府兵，虽说是精锐，但说到底也只是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她站在通往玄宫的大街的墙根底下，感觉眼睫毛结了层厚厚的霜。今日只在中午和冷水吃了饼，她此时多少饿得有些难受了。

两个熟悉的大小身影忽然走近了。她眨眨眼，就听到男人远远地叫她，“妻主！”

王武家住京城，那正是她的夫郎和刚满五岁的儿子。王夫牵着儿子快步走到她面前，满眼心疼地替她拍去身上的雪，王武有些无措地问：“我还得值守，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别冻到孩子。”

“孩子想你想得紧，非得要来看你。”王夫解释道，然后将篮子上盖的布揭开，“看，太女开了官仓，宫里发了不少米和肉。你肯定没法子去，我就带着孩子领了回来。刚做好了带过来给你吃。”

孩子喜笑颜开地抱住王武的腿，篮子里是香喷喷的米饭、白菜和腊肉。王武饿得难受，但还是无奈道：“我还没值完这一班，怎么吃饭？况且我们家一直都靠安王殿下发的饷过活，怎么能受太女的恩惠。”

王夫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嘟囔着：“你值完都叁更半夜了，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大冬天站了一个月，多害人啊……”

“这是军国大事，你一个男人懂什么？”王武斥道。

闻言，王夫红了眼眶，气道：“我费心思做了一顿，咱家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这样的，你不吃还训我，饿死你算了！”说罢，他拉上哭起来的孩子转身就走。

王武看着夫郎孩子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心中不禁有些懊悔。抬头看着飘落的大雪，身前是来来往往的百姓，她的心里亦深深茫然于自己忍饥挨冻的意义。抵御外敌也就罢了，让皇上立的太女继承大统，她敬爱的安王继续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真有那么不好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王夫又走到她面前。孩子哇地一声扑到她怀里，大哭：“娘不要和爹爹吵架，娘回家好不好……”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快回家吃饭吧。”王武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抚他，困惑道。

王夫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一声不吭地用勺子盛饭往她嘴里塞。等到王武乖乖把饭菜吃完，他才笑起来。

“白忠保，你觉得这偌大的玄宫，是否空落落的？”

高昆毓将视线从奏疏中收回，忽地道。

白忠保正在边批边盖印，闻言，将印玺放下，恭谨地笑道：“身边都是我们这些奴才，殿下受委屈了。您心系天下，日夜在宫中为国事操劳，想回长周宫也是正常的。只是宫外鱼龙混杂，您不出宫兴许能安全些。”

多日共事，高昆毓对白忠保的称呼升级到全名，白忠保也不再字字句句斟酌。他说完这话，又忙起来，“今个儿官员都放假了，说起来，若不是他们不顾殿下辛劳，天天上这么多疏积着，您也该歇着了。”

“无妨，毕竟还有你陪着我辛苦。”高昆毓扶额道，“不过，我心里真牵挂庄君、何君他们。怀着孩子的，年纪太大或是太小的，身心俱创的……将这些东西处理完后，我得回一趟长周宫，假结束了再回来。”

“是。”白忠保应了一声，然后下意识道，“奴才能跟着殿下去吗？”

他这话的语气，是他默认要跟着高昆毓回东宫，只是在忧虑这程序的正当性。反应过来后，白忠保忙道：“奴才记起来了，殿下先前说过东宫有黄公公和刘公公，奴才在司礼监待着。”

高昆毓笑了一声，用那黛色凤眼看他，“就在这待着？没在宫外买宅子？”

明白高昆毓只是随口吓他，白忠保直道：“奴才不敢，得了点银钱，只寄了些回老家，余下都用来办事。搜遍了，只有您去年赏的那凤头簪贵重。”

高昆毓把玩着扳指，靠着椅背语调悠长地道：“滑天下之大稽，太监不贪财。”

这就是批折批得无聊了，存心打趣他。白忠保摇摇头，无奈道：“若殿下嫌弃奴才，把这人头砍了便是。”说罢，他自顾自继续批折盖印。高昆毓能容忍阴影和尘埃，这对他这种人来说必不可少。

“头先留着，待会还得吃饺子。”高昆毓挑眉道。

“是。”白忠保笑道。他感觉到心中流过一阵暖流，虽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它让他觉得这一刻很好——殿下很信任他，他的权势地位比以往都盛，身边也变得越来越热闹。就算有些插曲，但大抵还算是顺顺当当的。

这就够了。

景明皇帝重病，高昆毓也不会代替她完成礼节性的活动，百官这时也都休假在家。在大年初一的卯时，玄宫笼罩在一种有些冷清的寂静和昏暗中，只能听见几声传得极远的鸟叫。

高昆毓被张贞叫醒，同昏昏沉沉地撑起上身的胡参道：“你继续睡，我得去阁里了。等我回来，就带你回长周宫。”

胡参乖巧地点点头，却没有继续睡，而是起身开始梳洗。他总是会送高昆毓离开，而后自己做做男红或在宫里逛逛，打发时间等她回来。

两人梳洗完毕后，胡参走到门前送高昆毓上轿。直到二人轿消失在重重宫墙后，他才默默回到殿中。宫人们正整理床被，他看到枕边有本女人昨夜翻的书落下了，拿起来看看，似乎是写的经济之道。

“兴许用得上？”胡参心想。虽然不能坐轿子，但他也没什么事，便把书放在怀里，带着几个宦官宫男往文渊阁走去。

高昆毓坐着轿子，正闭目养神。张贞和石固城等侍卫跟在轿边，觉得今晨天气甚是寒冷，问道：“殿下，衣裳穿得不够，您可觉得冷？”

然而蓦地一声惨叫传来，轿子重重倒在地上，他的心亦陡然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