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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把契约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一眼:“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抽他耳刮子。”
人群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谁先拍了下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吼叫。有人把火把扔天上,划出几道红弧。一个孩子捡起地上的契约,想还给老兵,追了几步没追上,干脆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
陈长安看着,嘴角动了下。
不是笑,就是肌肉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口子,血结成黑痂,屈伸时有点滞。刚才那一剑,劲使老了。他慢慢松开剑柄,换左手握缰。马不动,耳朵抖了抖,像是嫌风大。
坡下有人开始唱号子,调子歪,词也不全,听着像是旧时工地搬石头的曲儿,改了两句:“一剑削他狗头歪,山河债,涨三尺,明早就能娶媳妇……”
越唱人越多,嗓门越敞。一个老婆婆坐在小凳上,摇着蒲扇跟着哼,眼角有泪。她孙子蹲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陈”字,画完又涂掉,再画。
陈长安仰头。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透不出日头。他盯着那片暗色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索性塞回怀里。布包碰着手肘旧疤,有点痒。
下面还在闹。
一个年轻兵拿着战功券冲同伴晃:“打赢了分田!分田!我家娃能上学堂了!”他笑得露牙,突然又收住,问旁边人:“你说……真能兑现吧?”
那人正啃萝卜,嘎嘣一声,没答。
年轻兵也不追问,低头又看手里那张纸,反复摩挲边角,像是怕它化了。
陈长安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面朝敌营方向。那边静得很,连鼓都没响。旗子耷拉着,看不出动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皮有点沉,左手不自觉扶了下鞍桥,稳住身子。
风从北面来,带来一点陌生的气味——不是马粪,也不是铁锈,更像地下挖出来的湿土,闷着股陈腐气。他皱了下眉,没深想。
右肋那地方又抽了一下。
他按了按,掌心全是汗。布条底下已经黏成一团,撕开会带肉。算了。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风里。
人群还在欢呼,声音一波接一波。有人开始清点物资,登记债券持有者名单,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一个瞎眼老头被人搀着走过来,手里攥着张纸,颤声问:“我这……能算数吗?”旁人接过一看,是张十年前的欠条,写着“赊米一斗,立据人陈长安”。众人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叫好。
陈长安听见了。
但他没动。
他坐在马上,背挺着,像根插进土里的桩。风吹得披风鼓起来,沾着的血点已经发黑,一块块嵌在布纹里。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蹭了下拇指上的茧。
远处,敌营方向,一根旗杆微微晃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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